老商圈的日常:南方澳鐵工廠的產業記憶、屏東眷村的日常回歸,專訪三剛鐵工廠文物館館長廖大慶與勝利商圈發展協會理事長趙毓文

南方澳港區至今仍保有漁業、造船等產業機能,與鄰近的蘇澳港共同構成多元的港灣地景。(攝影/林家豪)

 

宜蘭南方澳三剛鐵工廠文物館的館長廖大慶,守著南方澳漁港走過漁業盛衰,留下與海洋共存的痕跡;屏東勝利商圈發展協會理事長趙毓文,則想把被觀光光環掩蓋的日常,重新帶回眷村老屋裡。 

 

一位是討海產業的記憶守門人,一位是眷村街區的返鄉創業者,兩人不約而同面對同一個提問:當產業轉型、人潮退去,這些老地方要如何被繼續記得,故事持續譜寫?

 

 

一間鐵工廠,串起南方澳的產業風景

 

沿著南方澳漁港路走,海風裡混著鹽分與魚貨的氣味。在三剛鐵工廠文物館館長廖大慶眼中,南方澳不只是一條海鮮觀光街,而是一部仍在運轉的漁業史。

 

1962 年,三位鐵工師傅共同創立三剛鐵工廠,以漁船引擎與機械修繕為主要業務。當時進口零件昂貴又耗時,為了讓漁船盡快重返海上,師傅們從開模、鑄造到車床加工,自己製作所需零件;到了 1970 年代初,更已具備製造漁船內燃機的能力。

 

父親意外離世後,另外兩位創辦人仍持續照顧廖家,這份由工作關係中累積而來的情誼,也成為廖大慶日後保存工廠的重要原因。2004 年工廠歇業後,他留下機具、手寫紀錄與工作痕跡,將原址轉為文物館,讓這座曾經轟隆作響的鐵工廠,成為今日理解南方澳產業史的一扇窗口。 

 

 

三萬人的漁港聚落,曾有最熱鬧的街景

 

廖大慶回憶,戰後南方澳漁業興盛,漁業高峰期,南方澳戶籍人口曾超過兩萬五千人,加上未設籍的工作人口,南方澳成了一個近三萬人的漁港聚落,盛況空前。當時蘇花公路交通受管制,南來北往的人經常需要在蘇澳或南方澳轉車、住宿,旅社、餐館與娛樂場所因此格外繁盛。

 

然而,隨著 1980 年北迴鐵路通車,公路交通也陸續改善,過去需要在蘇澳、南方澳轉車或住宿的旅客逐漸減少。加上漁業轉型與人口外移,昔日密集的人流與生活型態也慢慢改變。隨著漁業人口減少、青年外移,港區部分勞動逐漸仰賴外籍移工,商圈也從服務漁業內需,慢慢增加觀光與餐飲功能。昔日常見的鐵工廠、修船鋪與雜貨店逐漸減少,海鮮餐廳、魚貨店與伴手禮商店則陸續增加。

 

對廖大慶而言,今天人們熟悉的「海產街」,其實只是南方澳漫長產業變遷中的一個階段。從服務討海生活的產業街區,到兼具魚貨交易、餐飲與觀光功能的商圈,店家樣貌雖然改變,地方仍舊沿著漁港與海洋繼續生活。 

 

隨著歲月流轉,三剛鐵工廠文物館也留下時間的痕跡,期待未來注入新的能量,讓老空間持續述說南方澳的歷史故事。(攝影/林家豪)

 

 

三剛鐵工廠製作的燒頭式內燃機,提供眾多漁船使用,象徵三剛鐵工廠技藝之純熟。(圖片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CC BY 授權)

 

三剛鐵工廠內部保存完整,彷彿停留在歇業的那一天。(圖片來源/台灣設計研究院)

 

 

從捕魚技術進步,看見海洋的代價

 

然而,岸上街區的改變,並不只是交通與人口移動造成的結果。南方澳更深層的轉折,其實也發生在海上。

 

廖大慶以「點、線、面」形容捕撈方式的演進:早期以鏢旗魚或釣具捕捉單一魚隻,是「點」;後來使用網具,形成一條「線」;大型圍網與扒網則擴張成「面」。捕撈技術不斷進步,效率與產量提高,也曾為南方澳帶來繁盛,卻同時讓海洋資源承受更大的壓力。

 

當魚群逐漸減少,地方也開始重新思考漁業與海洋之間的關係。1997 年創辦的南方澳鯖魚節,最初著重漁產推廣;十多年後,地方團體進一步推動「鯖魚祭」,將焦點從吃魚轉向海洋保育與人海共存。

 

 

不只吃海鮮,南方澳值得慢慢走

 

不過,廖大慶認為,如果旅人只是到魚市場買魚、吃頓海鮮就離開,其實還不算真正認識南方澳。清晨可以到港邊看魚貨拍賣,傍晚沿街拜訪廟宇,再往海邊走走。「你有看過月升的海面嗎?」他問。除了漁港與海鮮,南方澳也有月亮從海面慢慢升起的景色。對他來說,產業、生活與山海風光,都是這座漁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談到商圈改造,廖大慶笑說自己有點傳統,但也期待年輕人如何改變這個地方,希望地方故事能更容易被看見。文化可以被傳承,三剛鐵工廠裡仍能運轉的機器、牆上的筆跡,以及地方的飲食滋味,都是南方澳不能被抹去的底稿。多聽一次拍賣聲、走進一座廟、看一臺老車床,才會明白南方澳保存的不只是海鮮生意,更是一群人靠海生活、與海共存的記憶。 

 

除了吃海鮮之外,不妨到港邊親眼見證魚貨拍賣,更深入南方澳的日常。(攝影/林家豪)

 

屏東勝利商圈,將單點力量串連成面

 

在南方澳之外,屏東的勝利商圈也用自己的方式,留住老屋與眷村曾經的生活痕跡。勝利星村是全臺保存規模最大、數量最多且最完整的日式軍官宿舍建築群,園區由勝利、成功、通海三個區域,以及得勝、空翔兩座遺構公園組成,目前已有近百個品牌進駐。勝利商圈則是以園區店家為起點,逐步向外延伸數公里,將火車站沿線與周邊街區的店家也串連進來。 

 

得勝新村遺構公園也屬於勝利星村創意生活園區的一部分,將無法完整修復的日式軍官宿舍保留下來,即便只剩局部建築也別有一番風味(攝影/林睿洋)

 

2021年 5 月,勝利商圈發展協會理事長趙毓文在勝利星村創意生活園區開了店,才熱熱鬧鬧迎接客人兩週,疫情便升上三級,店門只好跟著關上。「我們一開局就是地獄。」他笑著形容。不能內用、遊客也不見了,幾個店家索性聚在一起吐吐苦水,商量還能做些什麼。原本三、五人的聚會,慢慢增加到十幾人,大家意識到,單一店家向管理單位反映問題時,聲音容易被忽略,但若能彼此串連,或許就能共同為街區多做一點事,勝利商圈發展協會也因此誕生。

 

 

舊屋裡長出新屏東

 

對趙毓文而言,勝利星村不是工作場域而已。身為屏東出生、在眷村長大的孩子,這裡收藏著他的童年,也連著祖、父輩的生活。起初得知老屋原本可能被拆除時,他心裡只有可惜,直到後來宣布保存修復,他便毅然決然決定回到這裡開店,讓下一代不只從課本認識眷村。 

 

勝利星村從日治軍官宿舍到戰後眷村,如今修復後仍保留不同年代的生活痕跡(攝影/林睿洋)

 

勝利星村裡約有兩、三成店主都曾在這一帶生活,有人回到舊居開獨立書店,有人透過飲食、工藝延續記憶。趙毓文的做法是把屏東在地的檸檬、芋頭、芒果與蓮霧放進甜點裡,讓家鄉成為可以入口的滋味。百年老屋沒有停在過去,而是接住返鄉者的新想法,也讓人看見屏東生活的不同面貌。

 

 

把遊客留下,也把居民找回來

 

疫情解封後,勝利星村一度迎來驚人的人潮,平日一天便可見二十多輛遊覽車進出,然而國門重開、旅遊型態逐漸多元,店家也開始面對更真實的日常。該怎麼生存下去?趙毓文觀察到,許多屏東人明明住得不遠,卻還不曾走進園區。希望勝利星村不只可以是遊客眼中的景點,更可以成為屏東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當在地居民也願意常常走進來,街區的根基就會更加穩固。

 

因此,商圈近年的課題也從「吸引更多外地人」,逐漸轉向「找回屏東人」。與其追求人潮重返高峰,如何讓在地居民願意一來再來,平常就會走進園區散散步、吃飯、見朋友,慢慢把勝利星村放回自己的生活選項中,甚至是把這裡當成值得向外地朋友介紹的家鄉驕傲,才是街區能夠長久發展的基礎,也是協會現在的目標之一。

 

「真的會有以前住在這裡的長輩過來走走,很開心得跟我們分享過去在這裡的生活。」而趙毓文最想留下的,正是這份人情味,即使你沒有大舉消費,這裡的店家大多也都會熱情告訴你附近哪裡好吃、哪一棟屋子有故事。 

 

如何不只吸引觀光客、讓在地人也願意實際走進勝利星村,是商圈店家近年來的課題(攝影/林睿洋)

 

所有人共享的街區

 

勝利星村現在是受文化資產法規保護的歷史建築群,並嘗試串聯火車站與周邊街區的小吃、商店、夜市與老屋咖啡館。這樣的串連不只是為了把人帶進園區,也是希望勝利星村不僅能以歷史迎接旅客,還能重新連結城市原有的街道、店家與生活。

 

對勝利星村而言,老屋被保存下來只是起點。真正讓這片街區繼續茁壯的,是曾經住在這裡的長輩願意回來分享故事,是返鄉者帶著新的想法走進舊屋,也是店家與居民在一次次往來中重新建立關係。當眷村記憶不再只是被保存的過去,而能繼續參與今天的生活,這座街區才真正有了走向下一段故事的力量。

 

漁港的鹽分與眷村的老屋日常,看似距離遙遠,卻同樣藏著一群人不願讓記憶消失的堅持。廖大慶留住了鐵工廠裡仍會轉動的機器聲,趙毓文則想讓更多屏東人重新走進自己的家鄉。或許,地方故事能持續說下去,靠的正是這樣一次次的留下與回望。